表面
你是去摄影的.这个小岛就在江的核心,天天凌晨都有摆渡,把游客送过去,让他们等雾凇.一月里,雾凇涌现的多少率会高些,所以,这几天有不少游客、摄影喜好者纷纭不远万里跑到这里等待.
你是三天前到的.上午一下了飞机,感觉并不象想像得那样严寒.你坐上了机场巴士,到达市区,又换了一辆出租车,半小时后,就到了小岛对面的村落.走进一家挂著"雾凇岛摄影之家"的招牌的客栈,发现大厅里熙熙攘攘,足有二十个人,都是全副武装---脚穿雪地靴、身穿防寒棉衣、头戴厚棉帽、耳朵上还挂著墨镜、肩上无一不背著个大个的摄影包.他们有的象你一样刚到这里,而有的在高兴地念叨早上出现的雾凇,不时拿出数码相机,给素不相识的人看,而看者则大多微笑,一两句夸赞话的后面却隐蔽著些许不屑.你却没有凑过去,而是坐在大厅一侧的土炕上等候老板娘的部署.等老板娘送走了一拨称心如意的客人、然后又支配了几个刚到的客人住下后,走过来告诉你单间已经没有了,只能睡在这间大厅里---大厅里摆放了十几张单人床,专门为早起拍照的独身旅客筹备,到了晚上,将会有二十几个人睡在这里.你心想如果顺利的话明早就可以拍完,然后就可以离开这里,今晚对付一宿也是不妨,就许可了.
吃过午饭,你拿著照相机,到村里面随便转转.听村民说有一个星期没有下雪了,而且今年是个暖冬,往年的现在还要零下三十多度.你走到了江边,上边还沉没著一块块的冰,江水迟缓地流动,岸边有很多枯树,你想早上的雾凇大概就是挂在这些树上吧.江边有一个小院,房顶上盖著雪,院子里挂著玉米,房檐上还有个红灯笼,你出神地走了进去,看到一个女人,在陪著一个两三岁的男孩,男孩则正跟一只两三个月大的小狗游玩,狗目不转睛地琢磨一根骨头,并不理睬男孩的骚扰.他们很安闲---他们就是这当地的人,理当悠闲.女人见你拿著相机走进了院子,匆忙对著男孩说,快看,来给你照相了.男孩仰头望著你,你举起了相机预备给他拍张照片,他向撤退了两步,然后指著小狗,壮著胆子说咬你.你和女人都笑了.
大家就寝前又有几个游客稀稀拉拉地到达,他们纯熟地象泊车入库似的马上就要将铺位填满.这个时候进来一个女人,她只背了一个背包,穿著雪地鞋和防寒服,头上戴了一顶毛线编织的帽子,看不动身型.她难堪地看著为数未几的铺位,显然是对这里的住宿条件不满,但你留神到她的眼神里透著的不光是不屑,还有一丝让步.老板娘就和她说著这一天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的理由,她们站在离你不远的地方,这时你已经脱衣上床了.那个女人看了看你身边的空铺,又看了看对面的,又再次看了看你这边.你知道她这第二次看冲著的是空铺边上的人.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你枕边的一本《爱在瘟疫蔓延时》,你说你不打呼的,就睡在这里吧,况且明每天不亮就要起来上岛,没有几个小时了;怎麽这麽晚才到?她说她搭的是晚上的飞机,到市区就已经不早了.她把帽子摘了,你发现她是短发,卷发.你还注意到她额头丰满.神色有些苍白,透著疲惫.
她在你旁边睡下了,只把防寒服脱了.你问她是特地来看雾凇的?她说她是去省城办事的,办完了事件,就顺便来看一看,反正春节的假期还有良多天,回去也没有什麽事情.你递给她一罐啤酒,说反正也不好睡,喝一点吗?她道了谢并接了过去.你呢?专门来拍照?你点了拍板,说你是一个人生涯,每到了节日假日,便感到孤单.怎麽会?只有在假期才可以和友人、家人们聚一聚哦.你说正好相反,本来待业在家的时候,别人都上班,你不必,自己待在家里反倒感到空虚;当初工作了,和别人一起上班和休息,却认为孤独.她说你这个人挺怪,年事微微却这麽独,难道是有自闭症?看到你们这些搞摄影的人,便感到特立独行,少言寡语.你忙说你对摄影并不粗通,仅仅是刚入门罢了,而且也没有持续发展的盘算;你只爱好随意地拍,并不讲求构图,有时曝光、快门、光圈什麽的也控制不好,只有拍出来自己喜欢就可以了,干吗去寻求那些单调既定的细节?她说那看小说也是抱著这样的态度?你说哦,那不是;读书须要勤恳---小说也好,散文也好,诗歌也好,什麽也好,都需要勤奋;要是你抱著休闲娱乐消磨时光的立场去读小说,那必将读不到真正的小说;而且小说不可以只读一次,因为里面的哲学你不可能一次就能看懂,兴许只有一个含混的概念,凭幻想是揣摩不透的,到了当前的什麽时候,说不定什麽时候,你碰到了什麽事情,或者听音乐的时候,或者做了一个梦,就有可能忽然清楚了当时看到的书里写的哲理,所以要重复地读,就比方这本,已经是第三遍了,你看过麽?她没有说看过或是没有看过,只是说为什麽要明确呢?岂非敏感一点不好麽?你说,假使从一开端就傻乎乎的倒是件幸福的事情,可是一旦走进了,就未免将书里的东西与事实的货色联合在一起看,从而越陷越深;达到必定的阶段,你就会很庆幸---幸好你不是那麽的无知和愚蠢.她说那同时是不是又非常的苦楚?你说有时候是的,尤其是开始的时候,你会觉得城市、国度、孩子、地球没有生机了,不任何事物可以禁止他们的覆灭;可是你要学会调节自己,你可以开车兜兜风,可以泡泡酒吧,可以和姑娘玩一玩,能够去旅行并且在旅途中结识新的并且不需要去瞭解的朋友;你周期性地和抉择性地屏蔽一些东西就可以了,仍是可以活得蛮轻松的;对了,你看过这本小说麽?她平躺从前,把被子拉到胸脯下面,你借著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到她的毛衣下起伏的线条.她吐了口吻,说,只有上帝才干晓得我多麽爱你.
她说你扶好;你的这种生活态度,是不是讨得了不�女孩的欢心?你说的确.你说你对女孩来讲既平安又不保险;安全是说从一开始,你就打消了她们以后将会和你纠缠不清的担忧;不安全是指你不停地消除她们和你长相厮守的念头;这样倒好,彼此之间相互给予了一种奥妙的和心领神会的信赖,使得你和她们在家长里短的话题之外可以自在地交换,不用考虑任何因素;就算你的语言里得罪了她们,也不会责备你,因为她们知道,那是最真实的你,而她们喜欢的就是你的实在;你和她们之间,什麽也没有,没有婚姻的束缚,没有道德的界线,没有社会义务感,没有第三个朋友在暗中吃醋,没有互相责怪的理由,没有因为不能赴约而产生的愧疚,没有谣言,没有猜忌,没有羞耻,有的只是偶尔的惦念.她说你爱过吗?你说怎麽没有?每一次都是真爱,不爱怎麽能够这样宽容?只是并不奢望结果,因为有了目的,爱就不纯粹了.她笑著说一定有很多人说你自私.你说是的,但你这是在替爱自私;都说爱很博大,很容纳,爱的气力是无限的,所以人们把法律不能约束的一切罪过都算在爱的头上;可是,爱的里面就一定要充斥狭窄、嫉妒、自私、占领吗?爱就不可以是单纯、没有目的的吗?她说你想得太多了,那会让你活得很艰巨.你说是啊;可是没有措施,长久以来你一直在表演被别人废弃的角色;她们喜欢的是你纠结的样子,而不是你总结的内容;当她们习惯了你的胡说八道后,就没有了新颖感,她们只会认为你是个可怜的人儿,而她们自己毕竟要回到现实,就只留下你在那里不断地总结;你没有其它的事情可以去做,就只能在不断地总结上次的恋爱经历;不过好在你还可以尽量将现实与空幻分得明白,当你认为该去拍照时,你就去拍照;当你认为该去旅行时,你就去旅行;当你认为该去适应这个社会时,你就去适应这个社会;你学乖了,你不会容易对人谈爱,因为你的爱和别人的不同,你的爱在别人看来是推辞责任,所以你便不去说了.她说看样子,今天是看不到雾凇了,你就拍拍我吧.
你们俩随著别人回到了客栈.人们都在剖析著导致今天没有呈现雾凇的气象起因,有人说因为没有雾,有人说风太大了,
1.80悍马传奇,有人说天色太暖;有的人说白天在邻近转一转,到来日凌晨的时候再上岛.你把客栈准备的本市舆图拿过来,打算著是不是要离开.她坐到你边上,没有谈话,只是看著你手中的地图.你也望了她一眼,说你还是决议分开.她问你要到什麽地方去?你说要到一个两百公里以外的县级城市的郊区,那里是山区,有一个水电站,并不是游览景点;但景致还是不错的,而且人也比拟少,只是一些当地的居民.她沉吟著点了摇头,说带上她怎麽样?不会给你添麻烦的,至於破费,你俩可以平摊,她也可以多出些钱.你说为什麽?她妩媚地笑了,说她早上起床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背包里有一瓶不可替换的占边酒.
司机说假如早知途径况是这样的,再多给些钱也不会载你们来这里;不明白你们这些摄影爱好者,为什麽偏要到这种鬼地方---雪大路滑不说,也并没有什麽风景,就连正经住宿的地方也找不到.你下了车,伸了伸腿脚,还在回味刚才汽车在公路中央打转时的情景---昨夜下的雪笼罩了下面的冰层,可能是司机为了会车轻点了下刹车,汽车便自己转了起来,车是会过去了,可你们的车却无法把持.幸好司机的教训还算丰盛,没有采用任何不当的措施---在那个情形下,任何办法都是无用的.你们的车转了几圈,自己停了下来,而车头已经是向著庄稼地了.
你往前走了几步,两旁是山,中间便是镇子的主街,或许有两百米长.街的两侧是一些小卖部、理发店之类的铺子.家家门前挂著灯笼,房檐上积著厚厚的雪,你估量这镇子是站上职工的家.回过头来,看到司机和她也已经下车,她把钱付了,司机对她说看你们都是很诚实的人,这里也没有进城的车,要是过两天玩完了就给他打电话,若是他有时间再来接你们,说著递给她一张手刺.她接过来,看了你一眼,做了个鬼脸,眼睛挑了一下,意思是说放在你那里?你让她拿著吧,你是个大意的人,弄不好会丢掉.
你们住进的是这镇子上唯一的旅店.由於前一晚有了近在眉睫的经历,所以这时也没有了禁忌,很做作地要了一个房间.房间里有三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桌,你们把行李都放在一张床上.旅店是为了招待过路人的,前提十分的简陋,到处脏兮兮的,房间里也没有洗手间,隔壁不断传来打麻将的声音.倒是暖气烧得挺热,窗户上都挂著水汽.她皱著鼻子,用两个手指拈起枕巾细心看著.你说出门在外,能勉强的地方就尽量迁就,尤其是到了这种小地方,你可以从其它的地方发明它标新立异的滋味,不要总想著寓居饮食的好与坏,何况你们还有火辣辣的威士忌,喝了它就可以摆脱了,要不要给你到外边弄点天然的碎冰?她岂但没有把鼻子伸展开来,而且又把嘴巴撇了撇,说别的就不计较了,大不了和衣而卧,可脸老是要和枕巾直接接触的,总不能围著领巾睡吧.
她说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十分安适与顺利的环境里,素来没有为生活而担心过.小时候,成就一直很好,因为爸爸和妈妈都是常识份子,所以一直到高中毕业前,他们都可以辅导她的作业,并且教会她如何去做一个文静而蕴藉的姑娘.在同窗的眼里,她家是个书香门第,也确实如斯,爸爸和妈妈都很有学识,家里有许多的书籍.她未曾为成绩而头疼,每次测验和考试都是轻松自若,直至大学毕业.毕业以后她到了一所小学校中当起了一名数学老师,固然不是班主任,但她照样十分爱孩子,甚至比班主任还要关怀他们,和他们聊家常、一起春游、跳猴皮筋.她是那所在二十世纪初的修筑作风的校园里的一道靓丽的风景.人们每天都可以看到一个身著朴实而不俗装束的年轻女老师,带著一群孩子,在古朴修建下的阴凉中欢笑.
她说大略十岁吧,爸爸的一个共事阿姨到家里做客.那个阿姨是新到单位的,当时三十岁左右,特殊的英俊:身材苗条,皮肤白净,眼线很长很妩媚,波浪式的卷发露出出成熟慎重,却也透著隐隐的猖狂;穿著也十分得体,上衣是一件黑色的细条绒短款掐腰西服,里面穿著一件深蓝色高领毛衣,裤子是黑色的薄料西裤,蹬著一双黑色高跟皮鞋;她一下就对这位阿姨发生了好感,她以为她是孤独的.那天从始至终,爸爸都很和气,而妈妈十分热忱,简直是拉著阿姨的手一直地聊著家常.吃过饭告辞的时候,那个阿姨一边用手摸著她的脸颊,一边向父母作别.她仰著头,左顾右盼地看著阿姨的脸.阿姨真挚地笑著说,谢谢你们的接待.
后来阿姨再也没有来过她家---虽然后来她与她成为了忘年交.多年以后,阿姨对她说,那时她深深地爱著她的爸爸.但是她被她妈妈的单纯震慑住了,她在她家坐立不安,汗颜无地.最后还是她的信心占了优势,使她坚持著出奇的镇定与优雅---从那天起,阿姨决心永远不把自己当作一个女人对待.
她说在她的心中,阿姨的形象永远是个背影.永远都是她第一次见到她那天的玄色打扮,身体高挑,背部的骨骼向后倾斜,头却微微低著,朝著前边走.独一存在不同景象的是她的发型---有时她的一头卷发湿淋淋的,似乎有些疲乏,好像被雨水打湿;有时卷发很飘逸;有时却高高地紮个马尾,系块白色手帕.她多麽愿望阿姨可能回一次头,向她和她的父母望上一眼,无论用什麽样的眼神.
阿姨说做女人一定要学会独立,因为女人太软弱了.女人要阅历忙乱的初潮,要经历苦涩的初夜,要蒙受男人的分量,要经历出产的撕裂.倘若还要祷告不会被摈弃、被损害,还要认命般地依靠于男人,那便是彻底失去了自我.而所谓女人的坚强,无一不是在经由了失败的浸礼,被逼无奈,若再不坚强,就必将会象米兰.昆德拉说的那样变得眩晕---眩晕是沉醉於自身的软弱之中.意识到自己的软弱,却并不去抗争,反而自强不息.人一旦迷醉於本身的软弱,便会一味软弱下去,会在世人的眼光下倒在街头,倒在地上,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处所.
女人能否在受伤之前存在坚强和独立的本事?
阿姨后来对她说,那天从她家离开后,她对她爸爸的爱马上就消散了,连她自己也十分不解,甚至连一个能让自己忧郁的理由都没有出现.
她说阿姨从那以后就一直自己生活,中间好像有过几个情人,但时间都不是很长.在恋爱的时候,她也是十分的不近人情.她对男人在柔情时说过的话都是认真地倾听,但过后从不提起---她从不指望任何人兑现什麽.她一贯径自旅行,就算是在和某位男士处在炽热的阶段,她也是单独去旅行,但到了一个目的地,她会用电话和男友接洽,情动时还会深深地怀念对方,甚至幸福地呜咽.多年来她的情人中不乏情深意重的男人,但因为她与他们的关系是相对平等的,这种平等不是因率性、撒娇或刻意换来的,而是从一开始的、冷淡的、不加润饰的摆在那里,所以他们的关系都没有久长---任何男人都不能忍耐这种纯洁的同等.
你们往山上走著,出了镇子就是村落,地上的雪没了脚面.那蠢才大年初三,路上还没什麽行人,屋子门前的雪也没有被扫去.这儿的民居,院墙都很破旧,都是用高高下低的木板围成的,歪歪斜斜.从关不严实的院门望进去,大多都是家里的柴房,堆著劈柴和玉米之类的杂物,再往里是院子,然后才是居室,窗户上都结著霜花.
你说,你的那个阿姨何尝不是眩晕?不外她不是陶醉於脆弱,而是沉醉於本人的独立与刚强---受伤之前的顽强.她意识到自己不温顺,但是美丽;不强盛,但是独破;不哀怨,然而披发著哀伤的气味;不在你的身边,但是总会给你一个挥之不去的背影;不能给人盼望,但是让人觉得韧劲.谁要是认为她是由于得不到你爸爸的爱而变得落寞跟烟火不食,就错了.你说是不是?她是个生成的女权主义者.
她继承警惕地看著脚下的路,露出了笑容.她说不谈阿姨了.你说那就继续说说你吧.她不露牙齿地笑著,侧歪过火瞧著你,说你是不是在动歪头脑?通常男人鼓动女人谈起她的过去,目标都是想要打开明向她身材的那一扇门.
她说她不喜欢摄影,甚至厌恶这种越来越进步的技巧;她说摄影师都是骗子,只会把他想让人们看到的局部拍下来,断章取义;在他们的取景器里,只有蓝天,只有碧湖,只有霓虹灯,只有建筑,只有和气,只有贫困,只有丑陋,只有愚昧,只有疾病,只有战斗;却没有阴郁,没有乌云,没有泥潭,没有红烛炬,没有不协调,没有富饶,没有俏丽,没有明白,没有健康,没有和平.而他们的摄影作品都将成为书写历史的根据,他们会按照他们的意思,去实现记载历史的使命.她的父亲从前喜欢拍照,家里有一台用胶片的照相机,小的时候,给她拍了好几本影集.长大后她翻看的时候,清晰地记得有那麽几张笑脸明媚可恶的照片,在当年拍摄的时候,自己刚刚伤心肠哭完,刚刚被爸爸妈妈哄笑.而若不是靠著记忆力,连自己也会被照片上的笑容蒙骗.照片只记载了一个霎时,却有意瞒哄了之前和之后的一切.你看了看手里的相机,苦著脸说,莫非摄影师都是卑劣的?她说在她的字典里,没有卑鄙这个词.就比如你吧,你把这湖拍成照片,冬天的湖,黑色的,宁静的.你把照片冲刷出来或在电脑里翻开,你会向你的家人、朋友、女孩去描写你的这次孤独之旅;你会说站在这山顶上,周围静偷偷的,感到了大天然的污浊;你会说此时你的心境是多麽地难过;你也可能会说湖边的针叶林上覆著雪,雾气在中间穿过,象童话里的魔幻国家.可是,你不会告诉他们,这个湖并非自然,而是人们为了树立一个宏大的电站,而将江水截流引至这个地方,而造成的环境传染让凡人无法想像;你不会告知他们,你住的旅店是多麽的肮脏,这里的人们面无表情,没有赌气,你无奈想像和他们相处.不过这都没有关系,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了信任摄影师,他们也并不去考虑照片以外的东西,良久以后,你自己再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,你会真诚地忘记其它的东西,而深深地沉醉在照片中漂亮风景中.历史是成功者来书写的,你还活著,所以你就是胜利者,你就是书写历史的人.你并不卑鄙,摄影师都不卑鄙,不能说摄影师把美妙的东西带给大家,而将瑕疵隐瞒就是卑鄙的做法.当然了,也有很多表示历史事件或是用意明白的照片都是刻意制造出来的,那并不属於摄影的范围.况且,她觉得你这个人,满不错的.你觉得四周静得很,你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逆耳的安静.她望了你一会,可能是看到你正在走神,於是走了过来,她好像知道你的耳朵里有很多噪音,就仰著头,贴著你的耳朵说回去吧,这地方天应当黑得很早,然后在你的唇上轻轻吻了吻.
你倒满一杯酒,喝了,而后觉得肚子里热腾腾的,象那火锅.这街上就这麽一家饭店营业,是四川风味.她食欲很好,不停地从锅里捞出肉、菜、粉条,并且和老板娘搭著腔.她说你来东北多久了?老板娘说有二十年了,嫁过来后就没有回过家乡.她说那还会说家乡话?老板娘说一往家打电话就是满嘴家乡话,忘不了.她说在这地方吃到这口味很不易了.老板娘说为了逢迎这里人的口味,改了很多,调料也弄成麻酱的了;辣子放得也少了.她说那你自己的口味也转变麽?老板娘说可不是,开始的时候自己给自己预备故乡的饭菜,可时间长了,也觉著麻烦,就随了全家.她说那现在还能吃很辣的?她说怎麽不能,偶然也会犒劳自己一回.她说那酒量也随了东北人?东北人酒量大.老板娘说做闺女的时候酒量就大,刚嫁过来的时候,整条街的男人都不是对手,可到了后来,喝得少了.她说那你坐下来一起喝吧.老板娘说不打扰你们了,咱俩光顾著唠嗑,
www.yzzg.net,他都吃醋了.她一只手托著下巴,另一只手握著咬在嘴里的筷子,斜睨著你,眼神如水,她说,他累了.
她说要和你讲个好玩的事情,那神色安静得就像是和你熟悉多年,然后又久别重逢.你笑说不用哄你,你不累,也没有为在山上的对话而介意,每个人对一件事情都会有不同的见解,你听她这麽一说,也觉得很有些情理,这摄影可不就是这样?但你还是乐意去相信真正出色的作品是意思不凡的,就像小说艺术一样,无穷靠近本相.
她说你真失望,要讲给你个好玩的事情,却被你打断.你说那就讲吧,要是真的好玩,你不会吝惜掌声与欢笑.
她说在她上小学的时候,个子很小,六年中一直是坐在第一排座位;脸蛋儿说不上漂亮,可是绝对算得上可恨;至於性情,更是著名的机灵鬼,虽说家教严厉,可文静表面下却暗藏著活络.有一年,班上新来个音乐老师,刚刚师专毕业,顶多二十岁---你也知道,小孩子都很喜欢年轻老师,视为偶像.有一天,上音乐课,老师教大家唱《棕色的小水罐》,大家坐在座位上,老师站在讲台的旁边,举起双手指挥.老师先起了个头,然后说预备---齐,然后大家就跟著调子唱了起来,那歌声啊,婉转又和谐.后来她自己也当了老师,虽然不教音乐,但是每逢自己没有课的时候,她就在学校的楼道里偷听学生的音乐课,呵呵,太喜欢听了,太喜欢了.
那天音乐老师穿了一件橘黄色的蝙蝠线衣,没错,是橘黄色的.老师指挥的时候,妩媚动听,时而调动左边的声部,配合脸上欢乐的表情,时而引领右边的声部,偶然还会闭上眼睛,沉醉其中.而坐在第一排的她,却俯在桌上,偷偷笑著---她看到了老师银白的肚皮.好白啊,好细腻啊.她知道自己正在偷窥,并且深深厚醉其中,她越看越想笑,越看越想笑.她不仅自己笑,还要把这偷来的惊喜和同桌分享,於是她用眼神把同桌的目光带到了老师的肚皮上.然后,两个姑娘便越发不可整理,你知道那种惯性的力气吗?你领会过吗?
作为机警鬼,她及时预判了老师的目光,并且适时地收回了笑颜.而等到老师的目光转过来时,同桌还在大笑.老师认为受到了耻辱,所以立刻要同桌起立,质问她毕竟在笑什麽.同桌惧怕了,把小脸蛋憋得通红,也想不出可以蒙混过关的理由.她越是不说,老师越是羞愤,始终连续到下课,也没有成果,而可怜的年青老师的忍受已经是濒临极限了.
结果,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,在班主任和音乐老师的夹击下,同桌姑娘的防线终於被撕破,嚎啕大哭,并道出了课上大笑的原因.这下要了命,她的家长被叫到学校,接受老师的控告.老师明确表现,作为女孩子,她缺乏羞耻心.
可笑麽?挺好笑的.哪里好笑?笑你挨了训.就笑这?还笑你当时的念头.什麽动机?一定是满不在乎.
你俩彼此扶著,朝著旅店走.街上没有行人,前面的山影影绰绰,在挪动.职工宿舍里传出麻将的声音,笑声,风行歌曲声.
她说,怎麽可能满不在乎呢?在她年幼的心灵中,被称为缺乏羞耻心,是她的羞辱.这耻辱随同她很多年,让她每当一想起的时候,就胆战心惊.老师那张奇丽的脸,橘黄色的蝙蝠衫,恶狠狠的表情,一直覆盖著她.
她说你睡过来吧,睡过来吧,你们男人要的不就是这样?你说你可以不,你可以睡在自己的床上,只和她说说话,困了就睡.她说那便不真实了,是刻意营造的;她说她要和你睡在一起,然后再离开,停止这旅程,好让自己去承受这实真实 未审在的痛,分辨之痛,相思之痛;她需要这着实之痛,而不是以往那飘渺之痛;她说如果有下世,她还是愿做女人,还违心承受慌乱的初潮,还愿意承受苦涩的初夜,还乐意承受男人的重量,还愿意承受生产的撕裂.
她说她怕过夏天.夏天的时候,街上、车上、建造里,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女孩,到处都是女孩的肚皮,好白,好细腻.她们的肚皮名正言顺地面对著她,她很惭愧,她不敢看它们,她就看别处,她看她们的脸,看她们的腿,看她们的衣服.但是,照相机里有个中心重点测光的功效,你知道吧?肚皮们好像被放在了旁边,被她的眼睛重点测光,而她们的脸,她们的腿,她们的衣服,只是被均匀测光,所以,肚皮显得格外清楚,分外背眼,她躲不开.而肚皮们,正如多年前音乐老师那恶狠狠的表情一样,象叱责她缺少羞耻心那样,强迫她否认,它们的存在.
她说她就象那名义上的时针,走得很慢.而秒针却太快了,走过了一个一个的刻度,不停---刚才,就在方才,象徵著耻辱心的刻度已经被超出了,她跟不上,也不想跟上.
你睡过去了.很久,你说,别忘了,还有分针,你就是分针,你可以牵著她,不用刻意去追赶那些秒针,就缓缓地走,一起走,带著她走,就这麽不动声色地让秒针走吧,走得多快都没有关联;你可以爱她,给她爱,并接收她的爱;你也可以给她痛,那种切实的痛,那种男人的重量,让她忘却飘渺的痛.
她舒了一口气,俏皮地一笑,说,没有区别的,终归是在前进,是前进就没有差别,快慢而已;迟早要越过那些刻度,并且习惯越过所有刻度;不过你说的倡议却十分诱人,你们可以一起生活,一起爱,一起痛,管它是什麽痛,最少不孤独;哟,没有想到,你们这麽相像;一定要当真斟酌你的提议,或者将计画完美,看是否出现更美些的结果?好好想想,睡吧,明天可别勤床.
要不是电话响了,你还会睡下去,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.她发了一条短信息给你,只有一句话:山上有雾凇.昨夜酒喝得太多,口渴得很,你下了床,喝了半瓶矿泉水.
你坐在床边,呆坐著,想著昨夜,想著两天以来的所有.你不禁迷惑:人活在这个世上,是为了进程还是为了结果?就像是这次旅行,是为了看到难得一见的天然景致还是为了享受这途中的未知?也像是这个女人,是为了得到她的身体还是为了与她相融?抑或是表面上的时针,
又是发传真..看来博客之路蛮曲折,是应该自动加快脚步还是应该被人拖拽?又好像摄影,是为了摄影师而存在还是为了欣赏者而存在?还好像独立的女人,她们是该有爱还是无情?又或是你自己,是取舍奇妙调节还是执著追求?
你穿上棉衣,背上背包,把门撞上,出了镇子,向山顶走去.你只闻声踩雪的声音,不大功夫你出汗了,但还是不停,脚步越来越快,你想赶快走到山顶.可雾逐步大了,看不清远处,你想今天的福气来了,这麽大的雾,稍有大风便会出现雾凇.
还是昨天那个地方,下面是冬天的湖,黑色的,安静的,针叶林间飘著白气.你身旁的树都结了雾凇,却不见她.你想喊却想起不知道她的名字,互留电话的时候也没有彼此告诉名字.你便在山顶的...